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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之舟離開膽小的人群——雪萊辭世200周年

稿源: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李乃清 日期: 2022-08-23

創作 《普羅米修斯的解放》 時,雪萊集練達的健談者、殘酷而縱情的抒情詩人和未來時代的預言家于一身,他將慶典和諷刺、深刻的理想主義和極度的懷疑主義、對真理的強烈感知與神秘的不可知論交織于這部恢宏的詩劇。

圖 /《雪萊傳:追求》

“我用詩歌所呼喚的宇宙之靈氣/降臨到我了;我的精神之舟飄搖,/遠遠離開海岸,離開膽小的人群——/試問:他們的船怎敢去迎受風暴?/我看見龐大的陸地和天空分裂了!/我在黯黑中,恐懼地,遠遠飄流;/而這時,阿童尼的靈魂,燦爛地/穿射過天庭的內幕,明如星斗,/正從那不朽之靈的居處向我招手。”

1821年,年僅26歲的濟慈因患肺病死于羅馬,清囀的“夜鶯”被厄運扯斷了歌喉,他精神上的兄長雪萊,那只在“西風”中振翅的“云雀”,為之唱出了一個詩人向另一個詩人獻上的最美安魂曲《阿多童》(又譯《阿多尼》)。

雪萊寫下這首長詩,既是對濟慈的悼念,又似給自己的挽歌。詩作結尾,悲欣交集的詩人泣告:廣袤的大地和渾圓的天空分裂了!他將自己交付給暴風驟雨,動情地回望了一眼岸上被他拋棄的顫栗不已的人群……

雪萊仿佛對死亡早有預感。這首悼詩寫成后不久,1822年7月8日,他和友人愛德華·威廉姆斯自駕的雙桅帆船“愛麗兒”(莎翁名劇《暴風雨》中的小精靈)號遭遇覆舟風暴,船上3人殞身大海,雪萊時年不滿30周歲。

海難發生前,當地一位意大利船長自稱看到了“愛麗兒”號,見他們再也無力和驚濤駭浪抗爭,他讓他們上自己的船,卻聽到雪萊尖厲的聲音明確地回答“不!”。巨浪如山高,打在小艇上,但它竟還掛著滿帆。一名水手用喇叭喊道:“看在上帝分上,你們不愿上船,那就收起船帆,不然就完蛋了!”威廉姆斯拼命要將船帆降下,雪萊斗氣似的抓住他的胳膊。就這樣,“愛麗兒”號駛入拉斯佩齊亞海灣時,迎著狂風暴雨,依然掛著滿帆……

暴風雨過后10天,雪萊的尸體被沖上海灘,血肉模糊,慘不忍睹,胳膊和臉部已被魚類咬得滿是鱗傷,人們在殘骸的上衣口袋里找到對折放入的濟慈詩作——雪萊像是因為風暴突襲中止閱讀,匆促間將它塞進兜里。雪萊的友人特里勞尼遵照當地防疫法規,將他的遺體暫埋于沙土,撒上生石灰。

雪萊的死訊傳到英國。8月4日(原是詩人30歲生日),《考察者》首次登載了他的訃告;次日傍晚,《信使報》刊發了一篇文章,開頭寫道:“瀆神詩人雪萊溺亡,現在他知道是否有上帝了。”

8月18日,雪萊的遺體被掘出,拜倫急急趕來,像阿喀琉斯對帕特洛克羅斯一樣,在南方海邊為“戰友”點燃了焚化的柴堆。酷熱炫目的日光下,熊熊燃燒的烈火灼得空氣也顫動起來,雪萊的詩魂化入了意大利的碧霄云天。

焚燒近3小時,但雪萊那顆巨大的心臟還沒化盡。特里勞尼把手探入烈焰搶出詩人的心臟遺骸,裝入骨灰匣中。火化完畢,拜倫解衣躍入海中,向泊在海灣深處的“玻利瓦爾”號游去……他與特里勞尼后來駕著這艘船去了希臘。經過艱苦幻滅的數月,拜倫訓練了一支私人武裝,力圖將兄弟情誼注入這群歐洲自由斗士的心中,但最終在邁索隆吉感染沼澤熱。1824年4月,雪萊歿后不到兩年,拜倫死于一場高燒。

“天才的預言家雪萊,和滿腔熱情的、辛辣地諷刺現社會的拜倫,他們的讀者大多數是工人”,恩格斯曾在著作中如許介紹英國19世紀詩壇的這對“雙子星座”,馬克思則稱雪萊是“徹頭徹尾的革命家”。《共產黨宣言》開篇提到的“幽靈”形象,源自雪萊詩作《1819年的英國》結尾:“這一切全都是墳墓,從中會有幽靈奮飛,煥發燦爛榮光,照亮這風狂雨暴的年月。”

1792年8月4日,珀西·畢希·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生于英格蘭蘇塞克斯郡的菲爾德莊園。這一年,托馬斯·潘恩出版《人的權利》,法國革命勢力向歐洲宣戰,英國堅定地與之對抗,但內部變革力量已蠢蠢欲動。

雪萊人生最初10年是18世紀最后的歲月,社會異常動蕩,整個英國大地的報紙和酒館都在談論法國告密者和殺人如麻的雅各賓派,漫畫家們刻繪斷頭臺上的淋漓鮮血和眼神瘋狂、頭戴紅色自由帽的怪誕人物。白廳成立內政部,破天荒地開始建立全國范圍的監視網絡,民間間諜系統穩步擴大,法庭上對政治和宗教的審查愈發嚴格……這也是戰火紛飛的10年:起初只是一場遙遠海戰,但后來波及每個人——征兵、物價飛漲、食品短缺、駐防訓練、制造業階層震動,海關、稅務部門和內政部辦事人員越來越多。與此同時,一大波新思想從歐洲大陸傳入英國,為這座島國帶來不曾停歇、不斷蔓延的騷動,有些觀念激進、矛盾、模棱兩可,但還是吹開了人們的心扉,永遠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這一切,對英格蘭鄉村這個面貌娟秀的藍眼珠小男孩產生了持續一生的影響,而他和他作品的輻射能量,遠遠不止那片土地、那個世紀。

“時既艱危,性復狷介”,“修黎(即雪萊)生三十年而死,其三十年悉奇跡也,而亦即無韻之詩。”自1908年魯迅發表《摩羅詩力說》起,雪萊一直是中國讀者眼中革命浪漫主義思潮的重要代表,他夢幻唯美的抒情詩和極具抗爭性的政治詩為中國新文學樹立了榜樣,而他青春澎湃的個人經歷、抵擋主流社會的反叛精神,就像春日里的一陣颶風,喚醒了無數中國青年男女,正如魯迅在《傷逝》中突出描寫了雪萊對涓生與子君的精神激勵。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西風頌》里的結尾,無疑是雪萊最廣為流傳的金句,詩人短暫傳奇的一生,伴隨著迎向逆流的猛進。啟蒙、救亡、個性解放、戀愛自由、反抗專制、共產思想……雪萊持久不衰的影響力,曾貫穿了20世紀中國青年的精神歷程。他所謳歌的“黃金時代”和“烏托邦”是個朦朧的無政府共產主義的社會理想,以此派生的詩歌創作和革命實踐,兩百多年后還將長期引起人們的關注和爭議。

菲爾德莊園,雪萊早年生活在這里 圖/《雪萊傳: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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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少年的夢魘

“滿街遍巷,到處嘖有煩言,/直嚇得黃金城的暴君們簌簌發抖,/奸臣們再包藏不住心底的謊言;/你瞧他們一旦在殿堂上聚首,/嘴上雖不說,心里早明白了根由——/如今天下人都已經明白了真理……殿堂上充滿了嘩笑,王座在詛咒聲中戰栗……”

1818年,雪萊出版敘事長詩《伊斯蘭的反叛》,這是他一生寫得最長的詩作,在將近五千行的鋪排中,雪萊通過對黃金城起義的描寫,再現了18世紀法國大革命的戰斗精神。

在那個“人類靈魂受到拷問的時代”,威廉·葛德文的《政治正義論》開始四處傳播;詩人騷塞為農民暴動領袖寫了部詩劇,柯勒律治創作了《羅伯斯庇爾之死》,威廉·布萊克發表了《法國大革命》和《美國:一個預言》,華茲華斯曾在巴黎目睹大革命初期情形,在《抒情歌謠集》中主張以平民語言抒寫普通百姓的情感和思想,浪漫主義新詩宣告誕生。此外,大量哥特恐怖故事和浪漫傳奇的出版,拓寬了大眾閱讀市場。

很久以后,人們在菲爾德莊園兒童藏書中發現了一本破舊的M·G·劉易斯的《恐怖故事集》,書的頁邊注有奇形怪狀的兒童素描,那是雪萊涂鴉的惡魔和精靈。成年后,他也常在筆記本邊上標注此類魔怪。

一片陰森的荒野,一座迷霧中的城堡,那是雪萊夢魘中的菲爾德莊園。房屋后面是馬廄,馬夫假裝與他玩牌:“想讓我出王牌嗎,比希少爺?”仆人們都喜歡這位小少爺,他仿佛是個部落酋長,在莊園橫行無忌,滿腦子“惡作劇”。要命的是,他的“奇思妙想”驅使他去行動。有次他執著于莊園頂層藏著幽靈,手持長棍,反復敲打天花板,把家里攪得一片狼藉,為此受到訓誡。

雪萊的祖父老比希目光冷峻、意志堅定,這個我行我素的人,對社會禮儀嗤之以鼻。在積累財富和攀附權勢的人生道路上,老比希才智過人,經由兩度均以私奔為序曲的婚姻,他聚斂家財,贏得聲望,成為蘇塞克斯郡最富有的鄉紳,且被冊封為從男爵。雪萊從祖父身上遺傳了難以自控的暴烈脾氣,還繼承了攜少女私奔結婚的家族傳統。

雪萊的父親蒂莫西是個溫和的輝格黨議員,每次回家就坐在他的書房里,那里墻上掛著基督受難像與描繪維蘇威火山噴發的意大利版畫。蒂莫西個子高挑,衣著考究,每天都去給老比希請安,老比希則對他罵罵咧咧。老比希的沙發后面塞滿了鈔票,蒂莫西很怕他。11歲的雪萊敏銳地抓住了父親與祖父間情感關系的本質,不無影射地寫了首狡猾的打油詩——“有人但求能生活,/有人卻在企盼著/某個老家伙趁早讓路騰開道……我可不能假裝我知曉。”

雪萊自幼聰慧,6歲時每天早上胳膊下夾著一包書前往牧師家里學習基礎拉丁語和希臘語。蒂莫西想讓他默記拉丁語詩歌段落,母親伊麗莎白則愛讓他背誦托馬斯·格雷《悼金魚缸里溺死的愛貓》中故作憂郁的戲謔詩句。全家人吃完茶點,雪萊會在客廳背誦詩歌,讓妹妹們驚訝的是,他不僅能記住這么多詞,還能通過表情和揮舞手臂傳達詞意。

雪萊會給妹妹們講故事,取材自他在花園及家中老房里的探險。他常講述莊園外沃納姆湖里的巨龜,或林中已有300歲的大蛇,嚇得她們瑟瑟發抖。他沉迷于月亮和燭光,火焰常被納入他的“儀式”。他帶領四個妹妹,穿著奇裝異服,扮演精靈或魔鬼,把裝有易燃液體的火爐帶到后廚,這項危險游戲很快被大人禁止。為了報復,雪萊甚至揚言要在胖管家身上點一把火!

雪萊手稿《 阿特拉斯的女巫》 中第四十七至四十八詩節中的一頁 圖/《雪萊傳: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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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歲時,雪萊離開菲爾德莊園和對他崇拜不已的妹妹們,進入西翁學院。同校比他大4歲的表兄湯姆·梅德溫回憶,這里對雪萊而言簡直是地獄。學院男生全是倫敦商人子弟,雪萊剛入校,他們發現這個“鄉下男孩”不知道陀螺、彈珠或板球,于是不停地嘲笑他。這個要和他比拳擊,那個要和他賽跑,這些方面雪萊都是新手,換來的又是譏諷。

雪萊總受人欺凌,但也極具抗爭性,在學校以狂暴出名。他那雙迷人的藍眼睛,安寧時閃著夢幻般的柔情,一旦被激怒,就會射出一道異乎尋常、幾近野蠻的光芒,平時溫柔的嗓音也一反常態變得刺耳,令人不寒而栗。同學們發現,他打起架來像個女孩似的張開雙手狂揮亂打,情急時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他會隨手抄起一樣東西,甚至舉起身邊任何一個小男孩,扔向惹惱他的人。

“當他聽到肆意妄為的不公、壓迫或殘酷行為時,臉上會顯出強烈憎惡和怒不可遏的神情。”這是梅德溫對表弟行為異常的解釋。終其一生,雪萊都憎惡暴力,也憎恨暴力導致的各種“暴政”,但他自己性格中卻含有異于常人的暴力,這也是他難以接受的自身特點。

在西翁學院這兩年,雪萊初次意識到,社會作為整體,某種意義上是一股充滿敵意的力量,需要與之斗爭。除了暴怒,他還找到其他武器。在學校附近一家書店里,他發現大量密涅瓦出版社的哥特恐怖小說和浪漫傳奇,這些藍皮書每本只賣6便士,它們為他創造了另一個秘密世界,那里充斥著“幽靈出沒的城堡、盜匪、兇手和其他冷酷無情的角色”。雪萊后來的密友皮科克表示,雪萊從未離開這片魔鬼出沒的世界,那里只容他一人獨游,布滿各種夢魘。

雪萊每天都去操場南墻踱步,動作怪異迅猛,獨自沉湎于各種模糊、不成形的思想中。同校的約翰·雷尼回憶,雪萊是最引人注目的學生。“他在那么小的年齡就顯出特異的詩歌天賦,他脾氣狂暴,極易沖動,還有各種怪癖……他的想象力總是徜徉在浪漫離奇的事物上,如靈魂、仙女、戰斗、火山等,時不時讓同學大吃一驚,用火藥炸開操場圍欄,或在課堂上把桌面炸翻。”

在西翁學院,只有講師亞當·沃克觸到這個叛逆男孩的內心世界。這位古怪的“瘋狂博士”是位發明家和天文學家,他幫雪萊弄到一臺日光顯微鏡,后來的多次旅行中,雪萊都帶著這臺珍貴的“哲學”設備。雪萊對科學的態度并不“科學”,充滿想象和思辨,化學、電學和天文學與煉金術、火焰崇拜和心理研究混雜。后來在牛津求學時,同學霍格曾將雪萊稱為“實驗室里的化學家,書齋里的煉金術士和山洞中的巫師”。

西翁學院的經歷給雪萊造成了負面影響,回到菲爾德莊園度假期間,他的頑劣本性變得無法無天,游戲和實驗更加暴力,對妹妹們也更為專橫。在人跡罕至處,他制出火藥裝置和熱氣球,妹妹們的衣服常被酸液灼壞,莊園里一只可憐的公貓被他綁成“電風箏”,雷雨天放飛到空中……6年后在牛津,雪萊半開玩笑地威脅他的監視人的傻瓜兒子,說要把他電死,導致對方一見雪萊帶著他的裝置靠近自己就驚恐地大叫起來。

1804年9月,過完12歲生日后一個月,雪萊被送進伊頓公學。出行當天早晨,有人發現菲爾德莊園起火了,雪萊的一種“化學制劑”在煙道閥關閉的爐柵上被點燃,起火時間是精心策劃的,恰好在他離開之后發生。他的妹妹們記得,“這事捅了很大的簍子”。

發生在圣彼得廣場的大屠殺,F·福格,1819年 圖/《雪萊傳: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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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斯特洛齊,“瘋子”與“無神論者”

“靈魂正直的/人,不發號施令,也不服從。/權力,腐敗的瘟疫,會污染/接觸它的一切;服從,所有/天才、美德、自由和真理的/克星,能夠使人變為奴才,/使人的軀體變成自動的機器……”

雪萊18歲時寫下長詩《麥布女王》,這是自學成才的工人階級中廣為流傳的“地下教材”,一度成為他影響力最大的作品,恩格斯曾試圖翻譯這部詩作。

在《麥布女王》中,雪萊掃蕩了一切社會頑疾,盡管作品具有詩歌的“美感”與異域色彩,但它給人最突出的印象是激進的憤怒與控訴,這在很大程度上也反映出雪萊自身的人格特點。

1804年至1810年,雪萊就讀伊頓公學,由于拒不接受高年級學生役使低年級同學的學仆制,雪萊受到孤立和欺凌,被視作異類和怪物,“瘋子雪萊”的罵名幾乎追隨他一生。

面對這個身軀纖弱、動作陰柔、有著天使般容貌的學弟,學長原以為他性格怯懦,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施以淫威,但他們錯了。有次雪萊被惹火了,掏出一把小刀扎穿了欺負他的人的手,并用刀將此人的手釘在桌子上。一位伊頓子弟回憶,“無情的暴君們聲稱他體內藏著惡魔,并且將這只惡魔喚醒。我看見他就像一頭發狂的公牛……時隔這么久,雪萊憤怒時迸發的尖叫聲還在我耳畔回蕩,充滿仇恨的怒火。”

雪萊害怕群體,害怕孤獨,害怕他人和自己內心的暴力,也害怕失去他人的愛和認可,這些植根于他性格的核心,因此,他性情多變、極不穩定,但這似乎也產生了他性格中的補償品質:勇敢、熱情、慷慨,以及對權威本能的憎惡。當別人成為被壓迫對象時,他試圖保護他們——自由是他內心的格言。

“他將激情的歌聲、古老的傳說,//還有清晰的哲理、溫良的智慧,/灌輸給小王子阿薩奈斯的心靈……師徒二人共度過多少光陰,/他們的話題溫馨而又精深……”成年后的雪萊曾寫下《阿薩奈斯王子》,紀念詹姆斯·林德對他的教誨和關愛。伊頓求學最后兩年,雪萊受到這位醫生的庇護,林德鼓勵雪萊進行系統閱讀與思辨,向他推薦唯物主義者孔多塞和懷疑論者伏爾泰的著作,還帶領他共讀柏拉圖的名篇,這是個引子——26歲時,雪萊翻譯了《會飲篇》。

1809年,雪萊的人生迎來新的關注焦點,時間不長,卻非常強烈。這年春天,表姐哈麗雅特·格羅夫來到菲爾德莊園,這位楚楚動人的表姐引發了他的情思,雪萊開始給對方寫信,這份友誼始終具有談情說愛的性質。雪萊、哈麗雅特、哈麗雅特的兄弟查爾斯及雪萊的妹妹伊麗莎白形成如影隨形的浪漫四人組,他們在鄉間月下散步,計劃一起創作詩歌與小說。一行人還去倫敦看望雪萊正在讀書的妹妹海倫和瑪格麗特。海倫記得,雪萊對哈麗雅特“拉斐爾筆下圣母”般的美貌引以為傲,而且很愛炫耀,他將一杯波特酒撒在了女校長的桌布上,所有人都為此感到尷尬,大家“費了很大勁才讓這野孩子安靜下來”。

雪萊因贏得哈麗雅特的芳心而心花怒放,回到伊頓后繼續給她寫信,信中不全是浪漫的山盟海誓,也充斥著他稀奇古怪的哥特式幻想和詩歌,還有大段孔多塞的晦澀引文。幾個月后,哈麗雅特對通信內容產生警覺并感到厭煩,父母建議她別再回信。第二年年底,她與當地農場主訂婚,雪萊得知消息后非常絕望,伊麗莎白提到他有次出門還提著槍……這段情史與雪萊孩提時的許多謎題一樣,在他憤怒地講述失戀回憶時常被夸大。

1810年4月,《札斯特洛齊》出版,雪萊掙到40英鎊。在伊頓公學最后一學期,這部作品給他帶來大量崇拜者和“不信神”的壞名聲。雪萊塑造的札斯特洛齊是個迫害成性的惡棍、撒旦式流浪者的早期原型、精神失常的無神論者,經過復雜改變,這個形象后來又出現在《麥布女王》、《伊斯蘭的反叛》、《普羅米修斯的解放》及《欽契》等幾乎所有他的長詩中。

據梅德溫回憶,伊頓畢業時雪萊最愛的當代詩人是騷塞,他喜歡眼睛死盯著同伴背誦騷賽詩里那些“魔咒”——“然后你會看著水,/你會恐懼,你會飛走/波浪碰不著你/只會和你擦肩而過!”

畢業典禮上,師生普遍認為,這位高大、瘦削、哲學觀點奇怪但尚可容忍的古典學者與流行作家,將在秋季進入牛津大學深造,但正如人們后來所知道的,雪萊入讀牛津不到一年便因印發小冊子《論無神論的必然》被開除,這激怒了他保守的父親,家族從此與他斷絕往來。自19歲起,雪萊成了被上流社會排擠的棄兒,但同時成長為一個日益堅決的革命者。

《雪萊傳: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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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米修斯的解放,質問“生命的凱旋”

“你們且安詳而堅定地站立,/像一座綿密、沉默的森林,/請注目凝視,緊抱著雙臂——/這就是,不可戰勝的武器……”

1819年秋,雪萊進入人生創作成果最豐碩的季節。驚聞曼徹斯特發生“彼得盧慘案”,遠在佛羅倫薩的他有感而發寫,下詩作《暴政的假面游行》。

“起來吧,像睡醒的獅子,/你們多得無法制服;/趕快搖落你們的鎖鏈,/像搖落睡時沾身的露——/你們人多:他們是少數。”

英國學者理查德·霍姆斯1974年憑借《雪萊傳:追求》(Shelley:The Pursuit)榮獲毛姆文學獎,在他看來,由91個詩節組成的《暴政的假面游行》是英語詩歌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政治抗議作品。

遺憾的是,直到雪萊去世,這部作品都沒有發表。1819年,英國政府對輿論自由的壓制達到頂峰,當時雪萊興奮地寄出詩稿,他在倫敦的編輯好友利·亨特因害怕遭到政治公訴將詩束之高閣,“我當時認為,一般公眾尚未成熟到有足夠的鑒別力公正對待這首熾熱如火的詩歌外衣下那顆靈魂的善意和誠摯。”

事實上,雪萊去世前,他的《朱利安與馬達羅》(記錄雪萊自己與拜倫就人的本性和命運展開的一場爭論)也沒發表,《普羅米修斯的解放》1820年下半年出版,除了部分評論家,幾乎無人關注,銷量不到20冊。1819年秋,雪萊眼看就要得到公眾承認,但因朋友們和出版商都過于謹慎,最終錯失良機。

創作《普羅米修斯的解放》時,雪萊集練達的健談者、殘酷而縱情的抒情詩人和未來時代的預言家于一身,他將慶典和諷刺、深刻的理想主義和極度的懷疑主義、對真理的強烈感知與神秘的不可知論交織于這部恢宏的詩劇,由此撐起其全部詩歌成就的“拱頂石”。

1820年,與《普羅米修斯的解放》共同結集出版的還有雪萊寫得最美也最富感染力和啟示性的一組頌詩,包括《自由頌》《西風頌》和《致云雀》等。

“無論是安睡,或是清醒,/對死亡這件事情/你定然比人想象得更為真實而深沉,/不然,你的歌怎能流得如此晶瑩?”

瑪麗·雪萊,無名畫家的素描畫,創作時間約為1814年 圖/《雪萊傳: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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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雪萊,已經歷人生太多生離死別。當年被牛津開除后,他攜少女哈麗雅特·韋斯特布魯克私奔并結婚,兩人曾共赴愛爾蘭“革命”,有過甜蜜生活;但在1814年,雪萊與葛德文長女瑪麗一見鐘情,兩人私奔至歐洲大陸,回國后雪萊為避債主不得不藏身小客棧;1816年5月,雪萊、瑪麗和她的異母妹妹克萊爾赴瑞士結識拜倫,克萊爾后誕下拜倫私生女,但女孩5歲時不幸夭折。

拜倫 圖/《雪萊傳: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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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一切燦然顯榮卻倏然凋萎,/為什么恐懼與夢,死亡與生/在這大地的天光里投下/如許陰翳,——為什么人要這般承受/愛與恨,沮喪與希望?”

1816年雪萊回到英國后,不幸的事相繼發生,瑪麗的妹妹范妮因長期抑郁而自殺,人們傳說是因為她單戀雪萊的緣故,雪萊后來為她寫了首悼詩:“當我們告別時,她的聲音/的確在顫抖,但我不知道/那發出這顫抖之音的心/已經碎了,因此不曾明了/她的話。哦,災禍——災禍,/這世界對你真太廣闊!”

范妮去世沒多久,生活陷入困境的哈麗雅特在倫敦投湖自殺,遺下雪萊的兩個孩子。1816年年底,雪萊和瑪麗正式結婚,但法官一紙判決,剝奪了他對哈麗雅特所生子女的監護權,這令他憤懣不已;1818年3月,雪萊攜全家移居意大利,但他和瑪麗所生的女兒克拉拉和兒子小威廉兩年內先后夭折,夫婦倆遭受了命運的無情打擊,直至1819年11月珀西·佛羅倫薩誕生,瑪麗才再次露出笑顏,這個男孩長大后繼承了雪萊家族的爵位。

“像吹過一角荒墟的風,/像是哀號的波濤/為已死的水手敲喪鐘。”

妻妹前妻先后自殺、幼女幼子相繼夭折,雪萊被一系列殘酷事件席卷,生命的最后兩年,他開始漸漸遠離頌詩而轉向挽詩,即便是獻給珍妮(威廉姆斯之妻)的幾首情詩,《當一盞燈破碎了》等作品中也常流露出哀婉的愁緒。

1822年6月,雪萊開始寫他未能完成的最后一首長詩《生命的凱旋》。他想探求“在那樣一次長眠以前,/我的生活,曾是我想象中的天堂,/還是和我在其中醒來哭泣的人間/一樣冷酷的地獄……”對此,詩人卻沒有答案。

從某種意義上說,《生命的凱旋》與雪萊之前所有作品都不同,它的風格十分硬朗,帶著如月光一般清冷的筆調進入讀者的想象。在雪萊看來,古羅馬的“凱旋”本質上是個殘忍、暴力的意象,他用“凱旋”指代生命對人的征服,尤其是通過肉體衰老、智力退化、內心負疚與精神上缺乏自知所實現的征服。

這是雪萊最后一次解釋他內心的鬼蜮世界,詩作至五百多行的終極追問戛然而止——

“就這樣,/一張又一張面具從所有人的面孔/和軀體落到路上;早在一天的時光//老去以前,像天堂的一瞥,喚醒/遺忘之谷熟睡者的歡樂便已死亡;/有些會由于跳恐怖的舞精疲力盡//而倒下,就像我這樣,倒在路旁;——/那些有最多的影子最快地離去的,/就只能有最少的力和美留在身上。//那么,生命是什么?我高聲質疑。”

參考書目:《雪萊傳:追求》,【英】理查德·霍姆斯,李凱平、周佩珩譯;《雪萊全集》,江楓譯;《雪萊抒情詩選》,查良錚譯;《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邵洵美譯;《英詩漢譯集》,楊牧編譯;《雪萊傳》,【法】安·莫洛亞,譚立德、鄭其行譯;《詩人與詩歌》,【美】哈羅德·布魯姆,張屏瑾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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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總第725期
出版時間: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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