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item id="d9pdd"><dl id="d9pdd"><noframes id="d9pdd">
<cite id="d9pdd"></cite>
<var id="d9pdd"><video id="d9pdd"></video></var>
<cite id="d9pdd"><video id="d9pdd"><thead id="d9pdd"></thead></video></cite>
<cite id="d9pdd"><strike id="d9pdd"><listing id="d9pdd"></listing></strike></cite>
<cite id="d9pdd"><video id="d9pdd"><menuitem id="d9pdd"></menuitem></video></cite> <menuitem id="d9pdd"><dl id="d9pdd"></dl></menuitem>
<var id="d9pdd"><strike id="d9pdd"></strike></var>
<cite id="d9pdd"></cite><menuitem id="d9pdd"><strike id="d9pdd"></strike></menuitem><var id="d9pdd"></var><cite id="d9pdd"><strike id="d9pdd"><listing id="d9pdd"></listing></strike></cite><cite id="d9pdd"><strike id="d9pdd"><listing id="d9pdd"></listing></strike></cite>

陳世英:只有一顆心在與石頭互動

稿源: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蒯樂昊 日期: 2022-08-22

“我沒有老師,反而萬事萬物都是我的老師”

陳世英在 《圖騰》 展覽現場,Fondaco Marcello,威尼斯

當67歲的陳世英走過香港那些擠擠挨挨的舊式房屋,仰頭望去,看見熟悉的“走火通道”(消防通道),就會想起他的第一個工作室:在6層樓的“走火通道”上,那里放著他執業以來的全部家當:一臺雕刻機,幾把工具,兩塊石頭。白天通道無人,他得以把工作臺面支起來,晚上,這些家當就被收置進廚房。

那時候他不會想到,未來他會攜帶著他設計制作的價值2.3億歐元的頂級珠寶出現在法國巴黎古董珠寶雙年展上,并成為唯一一個多次受邀參加TEFAT(歐洲藝術博覽會)的亞洲珠寶大師,不會想到他會成為大英博物館收藏的第一個華人珠寶雕刻家,不會想到他的個人作品集《夢光水》會獲得美國印刷大獎最高榮譽班尼金獎( Benny Award) ,更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他從珠寶設計跨界成為當代藝術家。他的大型雕塑個展《圖騰》,此刻正在威尼斯文藝復興時期的歷史建筑Fondaco Marcello中展出。

?

?

那個“可怕的中國人”什么都會

陳世英在國際珠寶舞臺亮相頻仍,提起他,老外有時會說,那個“可怕的中國人”。

高級定制珠寶是歐洲人的天下,有悠久的傳統和深厚的群眾基礎。世界頂級的珠寶展會上,少有中國珠寶商的身影,連亞洲品牌亦不多見。有人好奇問陳世英,我們這里大多數珠寶品牌都有幾百年的歷史,你呢?陳世英說,我有五千年文明。

長期繁榮發展讓歐洲珠寶工業有著嚴格的質量品控,和精細化的技術分工,外國人會問陳世英:你到底是拋光鑲嵌師?還是寶石切割師?是設計師,還是雕刻師呢,“可怕的中國人”回答道:我什么都是。陰雕、陽雕、線雕、浮雕、內雕、鑲嵌、潤光……他幾乎一個人吊打珠寶工業流水線上的所有工種。

什么都會,在一開始,只是生存的必須。剛剛自立門戶的時候,他常常幾個月都賣不出一件作品,有家公司找到他,問他:陳世英啊你識唔識雕cameo(浮雕寶石)啊?

在此之前,他學的都是單體圓雕,中國傳統圖式,觀音或者關公,而且都是雕不透光材料,西洋cameo更是見都沒見過,但為了吃飯,也硬著頭皮接下來。“我說好吧,我會雕的。”領了松石材料回去,他便連夜練習,之前掌握的圓雕比例幾乎失效,下刀的刀法也不同了,不斷揣摩要如何改變,才能適應有限的厚度,最終實現浮雕的立體感。

“花了很長的時間,最終做出來了,這個老板非常開心,就開始出售,結果賣得非常好,幾個月之后,突然間老板找我,他說你馬上回來!當時我在澳門,發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只好趕半夜3點鐘的大船,開了三個多小時,清晨7點多返到香港,老板的店還沒開門,就在那邊等。9:30老板來了,一開門進去,我看見桌子上面,擺的都是我過去4個月賣掉的東西,統統被退回來了。我心里就好像一個大石頭壓住了,以后的生活怎么辦呢?”

老板倒很客氣,見他清晨趕來,忙讓手下人去買豬扒包給他當早飯,還叫買瓶汽水給他喝。陳世英心中忐忑:都退貨了,為什么還待我這么好?

等他吃喝完,老板笑瞇瞇地開了口,說藏家非常欣賞他的作品,這批東西回來,是專門請他在上面補刻一個簽名。“聽到這里,我的心才算安落了。”

最初的簽名是中英文雙語:陳世英、Wallace Chan。客戶卻跟他商量說,能不能不要簽中文名,Wallace Chan也最好把Chan 這個姓氏拿掉。陳世英感到奇怪,中文名不簽可以理解,畢竟出口海外,外國客人看不懂漢字,但為什么英文名里連Chan也不要呢?客戶說,只簽Wallace就好,因為Chan這個姓一看就很像中國人。

“可我就是一個中國人啊!”

?

?

香港的第一夜睡在浴缸里

陳世英祖籍福建,5歲的時候,父母帶著他和幾個姐弟去往香港投奔親戚,住在婆婆家。到了香港的第一夜,婆婆安排給陳世英的睡榻,是在走道上洗手間里的浴缸。“連塊板都沒有,就直接睡在洗澡盆里。”

顛沛流離的香港第一夜給陳世英留下了強烈印象,讓他意識到,此處生存極為不易,必須學會隨遇而安。

語言不通,沒有朋友,找不到工作機會,也無法看到未來,一家人在困苦中勉力求生。陳世英從很小就要做一些零工來補貼家用,可能因為有一雙巧手,打毛線、穿塑膠花,這些女孩子做的活計,他也做得很好。直到11歲,才有機會接受教育,父母找到一家沒有正式牌照的學校,收費極廉,送他去讀書認字。

“那個是五層樓高的天臺小學,天臺的樓下是一個菜市場,屋頂天臺就是我們的學堂,學校用一塊黑板隔開兩個房間,兩個班的同學同時上課,老師講的話、黑板上面的寫字,互相都能聽到,隔壁在念書,我們也在念書的話,大家就都很吵,加上樓下小販的叫賣聲。那時我廣東話也聽不清楚,根本看不清黑板上寫了什么,白蒙蒙一片,我以為其他同學都跟我一樣看不清,不知道自己已經近視。我每天在學校發白日夢,沒辦法集中精神。”

讀書之路走不通,16歲的時候,陳世英由叔叔做擔保人,送到一家雕刻工坊里去當學徒。舊時手工師徒關系還延續著老傳統,學徒工資微薄,不夠吃穿,師父管午飯晚飯兩餐,徒弟便也要在人身上依附于師父。二十多個師兄弟之間,是強烈的競爭關系,虎視眈眈互相提防,生怕誰偷學了本事,誰更得寵于師父。

“講起來是學本事,但主要是學習怎么伺候師父,師父要我們做什么就做什么。”打醬油、買菜、掃地、吃完飯后洗碗,師父出門,鞍前馬后地陪侍……都是徒弟的分內事,幾乎是個家丁。

意識方塊 (胸針) ,彩鉆、藍寶石、珍珠、蛋白石、紫水晶、藍水晶、黃水晶、青金石、翠榴石、世英陶瓷、鈦金屬

?

?

有誰見過師父的刀法?

當時正是1973年,香港手工藝品行業乃至整個大的珠寶行業方興未艾,陳世英投靠的雕刻作坊,主要制作象牙、珊瑚、青金石、孔雀石、瑪瑙等半寶石材質的工藝品,除了供給本地的旺盛需求,還出口行銷歐美、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等地,主題也都是華人社會喜聞樂見的傳統題材:觀音菩薩、十八羅漢、百鳥朝陽、龍鳳呈祥、牡丹孔雀,乃至各種雕花花瓶、鼻煙壺。

每天晚上8點下班,師兄弟們都走了,陳世英不走,他留在工作室里細看每個師兄弟的作品,研究他們的工藝。“白天是不能看的,他們會覺得我在偷師。晚上所有人走了,每個人的工作都放在臺面上,我就不停地模仿,細看他們的工具,大家做同樣一個東西,師父用的工具,跟師兄弟用的工具完全是兩碼事,我在兩者之間推敲,師父用的是大刀闊斧,一刀就能到位,師兄弟做大件作品,卻只能用很小的工具慢慢磨。我就去研究師父是怎么做的,每一刀怎么下刀,自己去做判斷,師父是不會給我們看他的刀法的。”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似乎是每個傳統手工行業的心結,師父不會傾囊相授,有心人只能自行學習。在從師的9個月里,陳世英感覺身為徒弟每天都在做重復的手工活。重復的好處,是錘煉了他們手上的判斷力和準頭,但長期原地踏步,淪為一個加工工具,卻讓他看不到出路。

嚴苛的競爭環境也扭曲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大家兄弟都很窮的狀態下,吃飯就特別快,一餐飯,一分鐘左右,他們已經吃完了,如果我吃慢一點,就沒辦法添飯。我吃飯本來慢,每一餐都吃不飽,我也只好飛快地吃,結果就熬出了胃病胃痛。”陳世英自小寄人籬下,習慣性勤勞,常常幫助煮飯的傭人洗碗擦桌,深得師父媽媽以及煮飯傭的喜歡,常常大家一樣吃飯,他扒完白飯,發覺自己碗底埋伏著兩塊肉。這個秘密后來被師兄弟發現了,開始夾槍帶棒地說些風言風語。“就說憑什么偏心你?你是不是拍馬屁?或者你是不是喜歡老板的女兒,所以才這么用功?我那時候才十幾歲,被他們說得我越來越難受。”他又強撐了兩個月,最后堅決請辭,離開了師父。

春日女神,胸針,世英切割 (茶晶) 1顆66.25卡拉,粉紅剛玉、鉆石、黃鉆、黃色剛玉、鈦金屬

?

開滿白花的樹下坐著孤獨的賈寶玉

當時行業規矩,學徒三年學師、兩年補師、一年謝師,一共要在師父門下服務六年才能離開,常常還需要押金,或者保人。“我只待了9個月就離開了,在那時是一個大逆不道的事,大家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怎么會三年還沒到就離開師父?師父肯定很生氣,覺得自己丟臉。我父母更生氣,我叔叔也跟著丟臉,他作為一個擔保人會給人家說話的,我當時的狀態,比一個小孩去念書,考試畢不了業更丟臉。”

只學了9個月,17歲的陳世英在走火通道自立門戶,開始了自己的雕刻生涯。他央求父母給買了一臺雕刻機,自己挖到兩塊石材,就開張了。大部分時間沒有生意,他就步行四十分鐘,到尖沙咀的櫥窗外面去觀摩別人的工藝是怎么做的,一邊看一邊用筆臨摹圖樣,由于偷師的樣子過于顯著,很快就被人攆走了。

好不容易接到一單活,有家工廠交了一塊青金石給他刻,“我很用功的,把所有的技能都在上面去做演繹,做了三個月,做好之后交給老板,心里很滿足,覺得老板一定喜歡,結果老板一看,他說,你要表達什么?”陳世英百般解釋,說這是一個花瓶,上面雕的是麻姑獻壽,有松樹,有仙鶴,象征長壽,但老板還是搖搖頭把花瓶遞還給他,說,就當我把材料送你了。

“他就是不要了。我們要吃飯的,三個月都沒飯吃,也沒有錢交給父母,當然心里難受,拿不到工時工錢,拿到這個材料有什么用?”

萬般無奈的時候,他開始走街串巷兜售自己的作品,挨家挨戶敲門,常常吃閉門羹。第一次賣出作品,還是偶遇一個賣歐珀(蛋白石)的老板,憐惜他年幼又勤奮,力逼著同行拿貨,才做成的生意。

直到現在,陳世英還記得那件作品,是一尊圓雕的賈寶玉,衣袂飄飄,坐于石上,在一棵開滿白花的樹下。在當時的香港,這樣的題材十分罕見。“我當時就是想做一些愛情主題,如果是做觀音或者關公,可能很快就賣掉了。”

?

?

牙醫鉆頭探入寶石的心

工藝錘煉人的智慧,石頭的形狀不規則,對于雕刻者來說,如果很粗魯地把不要的部分切割掉,便是浪費了材料。拿到材料,工匠就需要不停地揣摩,跟石頭去對話,根據石頭本身的形狀材質特點,因地制宜,把它最大化地、然而又是極自然地雕刻出來。

隨機應變是石雕匠人的美德,“比方孔雀石、青金石,石頭自然肌理有一圈一圈的紋路,這樣的話我們的重點在哪里?我們準備下刀的時候,要判斷一刀下在哪里,這個材料會不會出現裂紋,或者本來是藍色石頭,但是一刀下去石頭里面出現了白點,瑕疵,或者其他紋路,如果正好出現在觀音臉上,買家就不容易接受。”陳世英說,雕刻的過程,就是不斷地跟材料長期溝通的過程,“同時你得有兩手三手四手的準備,一刀開進去,白點正好在觀音臉上,我們就會把菩薩的頭轉動一點,或者臉龐彎一點,白點就沒有了。如果還是避不開,我們就把材料轉一邊。如果這個裂紋繼續走下去,沒有辦法定位,我們就把臉反過來,把背面做成正面。如果前后也沒辦法對調,我們就把作品做小一號。如果還是不行,甚至最后把石材整個翻轉,上下顛倒過來。如果還是不行,連觀音都得放棄,那么就看能不能改做八仙?八仙做不到,那么做關公?”陳世英說,材料改變,工匠的概念就得改變,工具也得改變,乃至創作者的個性都要隨之改變。

陳世英喜歡看藝術展,從一切事物里尋找視覺靈感。在一次攝影展上,他被一幅多重曝光的攝影作品迷住了,忍不住琢磨是否用寶石也可以雕出多重曝光那種如夢似幻的光影。當時他已經不滿足于浮雕寶石,開始研究“內雕”。所謂內雕,就是探入寶石內部去做雕刻,是非常精微的工藝。他研究了兩年多,發現現有的雕刻工具難以滿足他的需要,便決定自己研發改造工具,于是他去了一家機械工廠,再一次當學徒。

再一次當學徒,離他上回當學徒已經過去了十多年,香港的行業氛圍發生了很大改變,徒弟不需要幫師父打醬油帶孩子了,而他也不復是當時那個負氣出走的少年。他圓熟地暗暗記下每個師父下午茶愛吃的點心,是冰奶茶菠蘿油還是三明治,跑腿幫師父買來,請師父吃,鬧烘烘的熱帶午后,師父們抽著煙吹著水,一點不費事就有點心吃,覺得這個小伙子懂事又勤力,他很快換來能動手上車床機械的特權。

陳世英目標明確,他認為牙醫給人鉆牙的鉆頭很好使,也許可以著手改制,作為寶石內雕的工具,但牙醫鉆頭鉆速太快,一分鐘36000轉,后來更快到一分鐘240000轉,高速轉動帶來的熱力,寶石無法承受,常常只上一刀,寶石就裂開了。

陳世英于1987年獨創“世英切割”

?

上帝和佛陀同時出手

因為沉迷工藝,陳世英個人生活出現了很大的麻煩。他是那種不停發現技術難關、遇見問題就執著于解決問題的人,這種性格,當科學家合適,當個手工業者就意味著他總是要“做生”,不肯“做熟”。本來浮雕寶石賣得很好,他卻不肯安安穩穩始終雕刻浮雕寶石,不肯做重復的事情,總要開發新的山頭,而研究新工藝常常是幾年的時光一把浪擲進去,卻毫無產出。

“有一天,我在埋頭雕刻的時候,突然電鉆停了下來,怎么都恢復不了,我以為是工具機械壞了,就傻在那里,非常頭疼。我已經沒有錢再買工具去修理,我研究那個工具已經好幾年了,只為了達成自己的一個夢想,我在雕刻桌前一坐下來就忘記了自己經濟上的狀態,我完全沒想到,不是工具壞了,是電被拉了,我連電費都交不起了!”

他似乎聽見屋外有人在敲他的鐵門,他還呆呆地陷在自己的苦惱里,沒去應門,但那個聲音很執著,一直不停,他無奈地起身去開門,看到門外站著兩個外國女孩子,手里拿著《圣經》,對他說:我們把愛帶給你,把幸福帶給你。

在陳世英的童年,他每天一早6點多鐘會去教堂做早課,目的是儀式結束后能吃到免費而豐盛的早餐,只需要跟在人群中念叨45分鐘,便可享用面包牛奶和水果。念完哈利路亞,吃飽了肚子,別的孩子去上學,沒學可上的他跑回家,信佛的阿婆看見他回來了,喚他:世英,去上香,于是他也便跟著阿婆給佛菩薩上香,念阿彌陀佛。

兩個傳教的外國女孩喚起了他對童年的回憶,他回想起在他最饑餓的年紀,是在教堂里得過溫飽,于是痛快答應參加禮拜六的青年聚會,因為那里會有飯吃。

在青年聚會上飽餐一頓之后,兩個外國女孩努力用粵語發出他名字的發音,“她們說,陳—世—英,這個對我們來講很難念的,我們給你取個英文名好不好?然后她們倆在那邊嘰里咕嚕一陣商量,我也聽不懂,商量完說,你叫Wallace好嗎?你長得有點像我們美國一個將軍,也像拉斯維加斯一個男歌星,這兩個人名字都是Wallace,我說好啊,又能當將軍又能當歌星,這名字不錯哦。”

后來陳世英為佛光山設計制作佛骨舍利塔,塔的構建,需要理解佛教宇宙觀中“三十三重天”的含義,他專門去請教,佛光山的朋友為了給他釋義,翻出《大藏經》章節細解,卻發現釋迦牟尼佛生前不單是被稱為“世尊”,也被稱為“世英”,意為“世界的英雄”。“他們就跟我開玩笑,原來連你的名字都在佛經里,怪不得你現在要來造佛塔啦,可能你前世就服侍過如來佛祖,給佛祖洗過腳的。”

中、英文兩個名字都跟宗教有緣,冥冥之中,人生每次起落,也都有力量在照拂引領,當陳世英潛心研發的幻像內雕終于成功,取得專利,并在全世界大放異彩的時候,他將這道工藝命名為“Wallace Cut”,中文名“世英切割”。

?

?

以淺為深,皆為幻影

在擁有了牙醫鉆頭改制成功的雕刻工具后,陳世英之前設想的在寶石上實現“多重曝光”逐漸成為可能。他嘗試通過精密計算,在寶石的背面用360度陰雕的方式刻畫圖像,圖像經過寶石不同剖面光線的折射,出現多重幻影。

始終難以解決的鉆頭過快導致寶石開裂的問題,在工具端解決不了,他就改變思路到工藝端去解決。他把寶石放進水下,手持機器伸進水里做微雕,讓旋轉產生的熱能迅速被水流降低。

“但水下雕刻帶來另外一個問題,就是水的波紋會干擾視線,你把一個筷子插進水里,水折射光線,都會讓筷子變成不是直的。在這種狀態下去雕刻,每雕一刀,就必須拿出來把水吹干,從不同角度再看,再放進水里小心翼翼雕一刀,再拿出來吹干……每一刀每一刀都是這樣,越來越感覺到自己沒有軀體,那一刻沒有聲音,也沒有我的存在、也沒有工具的存在,只有一塊石頭,跟我的心在互動。”

因為難度大、試錯成本高,他先是在玻璃上反復練習,有了一定把握之后,再用天然水晶做試驗,天然水晶的硬度跟海藍寶、紫晶接近。等他終于胸有成竹的時候,他在海藍寶石上面雕刻了一尊荷萊女神。

荷萊是古希臘神話中司掌四季輪替的女神,在通透的寶石上,光線在不同切面上折射,透出女神的一張正臉和四個不同側影,但其實只有正面是雕出來的,其余四個,皆為幻影。女神高鼻深目的面部輪廓被反射后,微妙剔透,纖豪畢現,這種虛空中生妙有的雕刻法,也訓練著雕刻人的逆向思維,因為肉眼在寶石中看到的最深處,其實在雕刻上是最淺的,而肉眼看到的左,在雕刻時其實是右,在創作的時候,一切思維都必須遵循逆向原則而行。

“但這不是一個童話故事,因為一件作品的成功,Wallace Cut的發明,把我帶到國際上面,但事實上,我做出最成功作品的時候甚至過得比以往更窮,我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這是一個非常實實在在,又非常奇妙的經歷。”一般珠寶品牌的logo都隱藏在背面,但所有Wallace Cut的寶石,陳世英的簽名都鐫刻在正前方,一眼可見,因為那里不會產生折射,不會干擾光線,他也絕不會漏掉Wallace Chan里那個姓氏,Chan。

陳世英個展 《圖騰》 展覽現場,Fondaco Marcello,威尼斯

?

只買一粒寶石的神秘中國人

陳世英每次都從一個德國寶石商那里買材料,有一天,他突然接到德國人發來的電報,說要來香港,問能否拜會。沒有工作室,陳世英就在自己老舊的住宅里接待了他。老外倒也毫不介意,只說對他好奇,別人買材料都是成批成批買,定期訂貨,只有這個神秘的中國買家,每次只買一粒寶石,買完就長久地失蹤了。他問陳世英,到底你是做什么的呢?

陳世英拿出自己的幻像雕刻給他看,老外一看,大為驚訝,馬上從包里掏出二十多塊非常精美的、尺寸適合的寶石,一股腦地攤開,請陳世英挑選。“他說這是我收集了很久的,我就全部都給你,你一年后再付錢都可以。”

陳世英很尷尬,他每次只跟德國人買一塊寶石,就是因為他只夠買一塊材料的錢,而且,按照Wallace Cut的精雕難度,可能一年時間也雕不出兩塊,自己是個只懂雕刻不懂銷售的人,根本沒錢付賬。現在別人遠道而來,又滿腔熱情,他不好意思,只得選了兩塊,德國人又硬往他手里多塞一塊,并邀請他去參加在瑞士的展覽。

德國寶石商人在瑞士展上擁有四個展位,他愿意分享一個展位給陳世英,但陳世英手頭無錢無貨,他只要了一個櫥窗,櫥窗里只放了一塊Wallace Cut的寶石。

那是陳世英開眼看世界的一次機會,他根本待不住,天天跑去其他展館偷師學藝,意大利館德國館法國館,看鐘表看珠寶看設計,眼神直直如帶鉤子。等他再回到自己展位,發現他的德國朋友特別開心,因為櫥窗里那件“Wallace Cut”,這位德國寶石商人今年多接了好多訂單,以前從來不看他展位的大品牌們,也紛紛跑來看這件作品不可思議的工藝。這讓陳世英明白了一件事,永遠要做最好的東西,好東西自己會說話。

“Wallace Cut”雕刻的“荷萊女神”1987年獲得國際設計大獎。1992年,德國寶石博物館為陳世英舉辦了個展,這也是亞洲人第一次站上這個舞臺,他被德國媒體稱為“亞洲雕刻天才”。

陳世英物質與時空對話 I 2020

?

?

以萬物為師

陳世英的人生逆襲,有點像他所鐘情的米開朗基羅、達芬奇等先輩大師,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大多沒接受過系統教育,只是自幼在學徒作坊,以某種職業技能為起點,讓好奇心引領自己一路在工作中摸索學習,哪里有需求,哪里就生長出新的求知脈絡。

這位天臺小學都只讀了兩年的輟學孩童,如今擁有多項科技發明專利,包括鈦金屬在珠寶創作中的應用、“世英切割”、翡翠切割潤光專利技術、石鑲石工藝、靈感來自明代家具的珠寶“內格榫卯鑲嵌法”、“真空妙有”、“世英陶瓷”等等,并且多次受邀在大英博物館、哈佛大學、英國皇家藝術學院、中央圣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倫敦V&A博物館、巴黎政治學院、佳士得美術學院等地發表演講或講學。

他的一系列發明,就是在不斷探索工藝極限的過程中展開的。頂級定制珠寶往往尺寸較大,黃金、鉑金等貴金屬佩戴感受沉重,他便開始研發用超輕的鈦金屬制作珠寶。同樣體積的鈦,重量只有黃金的五分之一。但鈦的融點高達1700多度,用什么材質的模具,才能承接1700多度的高溫?黃金熔點950度、白銀930度,以往珠寶制作用石墨材料來承接融化的金銀,可是石墨到了1500度就軟如豆腐,很快就化掉了。于是他又進一步研發耐高溫的陶瓷材料,比鋼硬度還高五倍的發明“世英陶瓷”就是這么來的。

“我研究一些新材料,牽涉到物理、化學、冶金很多科學經驗,也會找一些其他行業的大佬請教,香港第一,臺灣第一,包括倫敦、德國第一人,我都去找,但他們都覺得不可能,覺得我外行異想天開,甚至有點生氣,覺得挑戰了他的權威。最后我還是只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不停地實驗,不停地反思,不停地去向材料本身提問。我沒有老師,反而萬事萬物都是我的老師,然后它們又會變成我的同學。”

最后他找到解決方案,從把鈦在固態轉變為液態的時候,不讓這個變化徹底完成,控制在90%的液化程度,此刻鈦像水銀珠一樣可以靈活流動,又不會散開,恰好拿捏這個狀態,把它注入含陶瓷成分的耐高溫模具。

陳世英花了八年的時間研究鈦,在珠寶行業內幾乎無人理解,貴金屬才有市場,誰會買鈦做的珠寶?八年后,他在巴塞爾專場展示了自己的成果。而這一獨特發明,也為他從珠寶設計跨界到大型鈦金屬當代雕塑領域奠定了技術基礎。

陳世英,物質與時空對話 V, 2020

?

?

鈦是可以跟人類心臟一起跳動的金屬

陳世英最早對鈦金屬發生興趣,是因為一篇心臟起搏器的新聞報道。作為太空金屬,鈦在科技領域已經得到廣泛應用,也被認為是代表了未來的物質,但鈦又是跟人類肉身最沒有排斥的一個金屬,無磁性、無毒,做成假牙或者心臟起搏器,進入人的身體兩個月左右,就會跟人類的神經和肌肉連為一體,從這個意義上說,鈦是可以與人類共生的金屬。

雕刻寶石的時候,得由硬度更高的鉆石來完成切割雕刻工藝,雕塑鈦的話,除了鉆石,還需要用到鎢鋼。陳世英摸索出一整套制作大型鈦雕塑的工藝,鑄模完成之后,鈦的表面會出現一層非常堅硬的氧化層,需要一邊打磨一邊雕,來實現表面的肌理。鈦雖然是以神話中“Titanic”(泰坦巨人)命名,但其實是一種非常敏感的材料,甚至需要在接近真空的環境下去鑄造,但完全真空的環境,操作者的手會爆裂,要摸索一個合理的比例,把惰性氣體注進去……很多當代藝術家都由助手操勞雕塑,可陳世英更相信親力親為的手感,大量的實驗器械,也讓陳世英的工作室看起來不像典型的珠寶工坊或雕塑藝術家工作室,相反,它像一個科學怪咖的實驗室,一個像古人一樣留著長髯、穿著黑色唐裝襯衣的怪杰就埋頭在他的工作臺前。

2021年,陳世英在威尼斯舉辦了大型鈦金屬雕塑展覽《鈦坦:物質與時空對話》,這也是他第一次以當代藝術家的身份,對他多年來在雕塑和大型裝置上的探索做出梳理。小時候在香港,他家附近有一家茶餐廳冰室就叫威尼斯,長大之后,威尼斯更成為他的向往之地,只要條件允許,每一屆的威尼斯雙年展他都不會錯過觀摩的機會。在他的威尼斯個展上,他把代表過去的鐵,和代表未來的鈦并置在一起,形成充滿張力的二元對立。

5000年前,人類已經開始使用鐵器,而鈦被發現的歷史才短短兩百多年,鐵熱情、敏感,“鐵會記住每一天的天氣和溫度,發生的一切都會留下痕跡,滴一滴水在鐵上面,幾個小時之后鐵就變化了。”而鈦是一種接近永恒的金屬。陳世英用銹跡斑斑的工字鐵,跟鈦鑄造的巨大頭顱組合,那些臉龐帶著冥想式的悠遠寧靜,任由工具般冷硬的鐵框,開出扭轉空間的缺口。

2022年陳世英再一次回到威尼斯,跟威尼斯雙年展同期,帶來另一場大型特定場域裝置展覽《圖騰》。展覽特別呈現了一件裝置作品,由陳世英的10米鈦金屬雕塑部件組成,此前,這件作品曾于上海021亮相,但在威尼斯15世紀建筑Fondaco Marcello中被重新拆分呈現。一旦拆解,雕塑作為統一形象的完整性便不復存在,象征著危機四伏的現代社會和脆弱崩塌、亟待待重建的秩序。

?

?

在所有宗教中,找到最神性的那張臉

在陳世英的大型雕塑中,令人目光久久不能移開的就是那些人臉。鈦的波光粼粼,呈現出臉龐上所有纖細的微表情。這些臉龐不辨雌雄,無問東西,也消弭了時間感,他們閉目不語,仿佛不諳世事的少年,也像洞察了一切的老僧。

陳世英說,他一開始做雕刻就是刻觀音和佛像,后來雕Cameo,常見題材是基督和圣母,做Wallace Cut的時候,又大量研究古希臘、古羅馬神話中的女神形象。什么樣的臉龐能夠最大程度體現神性,體現悲憫,體現溫柔和慈祥?在東方的臉龐和西方的臉龐、男性的臉龐和女性的臉龐、少女的臉龐和老者的臉龐之間,也許存在著最大公約數。

“我覺得一個人在修行的時候,就沒有性別,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創造也沒有分東方西方,我希望能創造神圣道,可以通天通地,無分天界、地界跟人界。”在修行的過程中,他嘗試過一個多月不吃任何東西,只喝溫水保持生命最基礎的熱能,在呼吸吐納的極致感受中,他感受到空氣中萬千微塵中皆有無數生命,“感受到花開花謝都有感情,樹葉黃了我會哭,花謝了我也哭。拿一個杯子,放一個器物,都要輕拿輕放,因為上面的細菌也是生命。每塊石頭都有呼吸,只是它們幾百年為一呼,幾百年為一吸。”

有位大藏家是他的伯樂,收藏了他雕刻的許多佛像,也成為他在佛學上的引路人。這位藏家離世之后,陳世英跑去他墓地上長久坐著,“我希望知道是不是有靈魂的存在,所以我跑到墳場去找人。如果沒有靈魂,他待在地下干什么?如果有靈魂,他能不能上來跟我對話?”

陳世英甚少向外人道的是,2000年前后,在他的事業初上巔峰的時候,他出家當過幾年和尚,出家之前還散盡家財,燒掉過往所有照片,斬斷跟昨日的所有連接,連最心愛的工具都統統分送與人,因為“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老天爺還是又給他一個回來的機會。還俗回家路上,他意識到自己一無所有,身無分文,連想雕刻都沒有材料,看見路邊散著一些修路遺棄的水泥方塊,意識到萬物皆有其用,便把水泥塊搬回去做雕刻材料。

“出家修行那段時間讓我越來越了解所有宗教,不單對佛教,包括道教、基督教、印度教,甚至我還去了解摩門教那些,發現本質都是相似的,如果我只活在一個宗教里面也是狹窄,我要超越對單一的一種宗教的認知,最后就是愛天,愛地,愛萬物,愛人。我的肉身有限,有一天我不在了,但我創造的作品活得比我長,會成為我生命的載體,成為我存在過的證明,也成為我留給未來的語言。”

網友評論

用戶名:
你的評論:

   
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總第725期
出版時間:2022年09月12日
 
?2004-2022 廣東南方數媒工場科技有限責任公司 版權所有
粵ICP備13019428號-3
地址:廣東省廣州市廣州大道中289號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南方人物周刊雜志社
聯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體部
湖北福彩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