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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昌耀:懷著對美與善的盟誓 | 封面人物

稿源: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李乃清 日期: 2022-07-25

改革開放后,昌耀給自己設計了一張名片,姓名下方的職務職稱欄,他打了一長串:“男子·百姓·行腳僧·詩人” “昌耀是唯一的,而且無從仿效——其精神世界,無人能夠仿效;其生活狀態,無人愿意仿效。”

昌耀,1995年7月? 圖/蔡征,《時間的雕像:昌耀詩學對話》
“酒杯已朽。我不再擦拭銅壺或禮器。/燭光在窗紙晾干。屋脊不再嗚咽如狼。/書稿攤開撒滿廢字。是魚目刺痛眼珠。……/一切平靜。一切還會照樣平靜。/一彈指頃六十五剎那無一失真。”(《極地民居》,1990年)
2000年3月23日清晨,時年65歲的昌耀,在肺癌病痛磨折中艱難地移步醫院陽臺,朝著窗外滿目曙光縱身一躍……10年前寫下的詩句,竟一語成讖。
1996年3月23日這天,昌耀曾對著窗外新鮮純潔的春雪,寫了些欣亮的句子:“從啟開的窗口呼吸,騁目雪原的體香,相對于枯干澀燥的昨日,以及昨日之前更加久遠的隱含了期待的日子,滋潤的蠕動感已深入到每一關節的軟骨和隆起的滑膜層,既是人體的,也是萬象萬物被滋潤、被膨起的感受。復活的意識如此常思常新。”(《從啟開的窗口騁目雪原》)
許多年過去了,昌耀在他那些常讀常新的詩句中一次又一次“復活”。人們捫摸辨識他慧思獨運的詩章,字符與字符、血珠與淚滴,交相輝映、排比嚎呼,其吟詠、傾訴、喧嘩的情態,已成為詩人生命樣式的獨有見證。
近三年,關于昌耀生平及其詩作的研究資料又相繼浮出水面。2020年,紀念昌耀逝世20周年的《高車——昌耀詩歌圖典》,除了收錄昌耀書寫西部風情的近70首詩歌,影印公布了兩百余幅鮮見的昌耀手跡、書信、照片等珍貴資料;2022年初《昌耀年譜》面世,作者張穎對詩人苦寒的一生及生命中的波瀾、種種境遇下的創作,作了系統、客觀的梳理,極具史料價值;2022年3月,《時間的雕像:昌耀詩學對話》出版,作者馬鈞以獨到筆法精析昌耀詩文,并在書中收錄了《昌耀詩文總集》中未收入的十多篇重要資料,公布了昌耀部分不為人知的攝影創作。
昌耀攝影作品? 圖/《時間的雕像:昌耀詩學對話》
“昌耀在中國當代詩壇的地位,說極端些,就是一流,沒有之一。現在詩壇很多流派,但無論哪一派,都對昌耀百分百五體投地。”說這些時,詩人肖黛的語氣是堅定的,她向南方人物周刊記者回憶:“當年我在青海,內地詩人去見昌耀就是朝圣,這些人現在都是詩壇中堅了,上世紀80年代,他們坐著硬座跑到青海,沒有任何目的,就是懷著膜拜的心情去見昌耀。直到今天,即便已經過去很長時間,昌耀的作品仍是獨一無二的,等級上位列一流,沒人對他的作品有異議,只有研究他的份,昌耀現在還像座山一樣,就是當年韓作榮講的‘巨靈’。”
盡管生于南方,某種程度上講,昌耀卻是個真正的“西部詩人”。
《高車》《荒甸》《莽原》《戈壁紀事》《曠原之野》《達坂雪霽遠眺》《騰格里沙漠的樹》《青藏高原的形體》《踏著蝕洞斑駁的巖原》《尋找黃河正源卡日曲:銅色河》……他的詩作中,許多篇名已有明顯的西域特色;由他本人生前編定的《昌耀詩文總集》,所收作品上自1955年,下至他離世前的2000年3月,所有詩文都是他在青海的創作,是他以45年青春韶華和生命苦難與西部高原相互砥礪的見證。

早在1957年,年僅21歲的昌耀就以短短8行的《高車》顯示了他的天賦,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從地平線漸次隆起者/是青海的高車。//從北斗星宮之側悄然軋過者/是青海的高車。//而從歲月間搖撼著遠去者/仍還是青海的高車呀。//高車的青海于我是威武的巨人。/青海的高車于我是巨人的軼詩。”
西部是昌耀心中的圣域。藝術家在自己所神往的空間中描繪圣境,鑄就自己的藝術語言,昌耀就在高山、激流、荒甸、大漠中塑造和完成了他的“西部放歌”,在他的詩筆之下,冷峻、獷悍、棱角鋒銳粗糲的西部莽原凸顯崛起在我們面前,他所形繪的西部令人有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之驚詫。
燎原在昌耀臨終時受托,為其《總集》作序。他在《高地上的奴隸與圣者》(代序)中評議,“昌耀的確太龐雜,太豐富,也太深奧,在他以青藏高原的方式堆壘的詩歌大塊中,含納著地質史般博雜的造化與生命的信息,以及靈魂震顫中從大地上弓起的眩目的極光。這種精神與藝術的方式,在20世紀的中國新詩史上是罕見的。”
燎原之后又撰寫了《昌耀評傳》,接受南方人物周刊記者采訪時,他對故去老友保有深深敬意。“昌耀是一個很有教養的人,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如果沒有密切交往,大家都覺得他不太好接觸,他也不隨便跟人閑扯。”
“誰與我同享暮色的金黃然后一起退入月亮寶石?/一個蓬頭的旅行者背負行囊穿行在高迥內陸。……/一個挑戰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盤。”(《內陸高迥》)
“昌耀不是侃侃而談的人,他拘謹小心,對人充滿戒備,這是他性格的底色。但你看他的詩,又發現他內心對這個世界、對周圍的人充滿了矛盾的情愫。”馬鈞精研昌耀文字,完成《時間的雕像:昌耀詩學對話》,憶及昔日交往,他也愈發理解了昌耀,“他一方面渴望結識知己,敞開心扉,一方面,他又遠遠地躲開人群,與人保持疏離的關系。”
改革開放后,昌耀曾頗具匠心地給自己設計了一張名片,姓名下方的職務職稱欄,他打了一長串:“男子·百姓·行腳僧·詩人”。
有趣的是,這位“詩人中的詩人”將自己的雄性性屬放在首位,而把詩人放到末位。馬鈞指出,這與昌耀的大詩歌主張有關,“他提倡的詩學之美是雄健之美,正如他崇拜惠特曼,惠特曼在詩中幾近完美地體現了一個男子的雄健之美。詩人首先是帶有肉身性質的,有了雄健的身體,其他才能往上附著、提升。昌耀強化他男人的屬性,實則是對萎靡、柔弱的世相的不滿與批評。”
1960年代在祁連山下被放逐時,昌耀寫下名作《良宵》,短小的情詩中,依然體現出他對雄性氣質的推崇:“放逐的詩人啊/這良宵是屬于你的嗎?……/是的,全部屬于我。/但不要以為我的愛情已生滿菌斑,/我從空氣攝取養料,經由陽光提取鈣質,/我的須髭如同箭毛,/而我的愛情卻如夜色一樣羞澀。”
“‘放逐’從古至今極易成為詩人命運的魔咒,在其催逼下,誕生了昌耀這位偉力詩人,正如同時期《兇年逸稿——在饑饉的年代》中所寫:我在沉默中感受了生存的全部壯烈/如果我不是這土地的兒子,將不能/在冥想中同樣勾勒出這土地的鋒刃。”這是張穎的看法,90后的她讀研時就以昌耀詩歌為題,歷經數年,整理出版了《昌耀年譜》。“鈣質、須髭、箭毛,野蠻生長把人還原到從自然中攝取能量的原始經驗。但愛情如夜色羞澀,這個樸素比喻或許代表了昌耀對愛情的質樸期待,甚至是對人與人之間溫情的渴望。”
1997年,昌耀寫下《人生四境》:拓荒、生命之水、繁育和司春女神,這與他的“命運之書”確有映照,他是在高原和詩田拓荒耕種的男子,“勞動是生命的沖動,成為匠心獨運的藝術”,他一生崇拜司春女神,“愛既是權利,也是美德。”
生命的霜秋之季,經歷病痛磨折,不再有健美肉身,愛情亦枯萎時,“投身到土地的懷抱,/它也就安寧了。”(《春雪》),詩人在《踏春去來》中寫道:“已經飽受生命之苦樂的蘆梗將無懼霜風/而視死如歸。只有春天的不幸最可哀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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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夏天的對比色
大暑下的高原山岳。/逆光。大方折線輪廓勾勒的高原山岳。/一層層逆光。一層層推向深遠背景的高原山岳。/愈往西北角山色愈堆愈深愈重,愈堆愈冷愈濃。

——《高原夏天的對比色》

昌耀曾自言,是一張宣傳畫《將青春獻給祖國》把他引向西部,畫上的女勘探隊員在他心中是“女神”。西部“輝煌的地貌”,自然也成了他要朝覲的圣地。上世紀50年代有一支激情澎湃的《勘探隊之歌》,歌中“是那山谷的風,吹動了我們的紅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們的帳篷……”,那一定也曾令昌耀年輕的心為之激蕩。
是的,激情、激蕩,也許因他生在熱烈的夏天、生在“怕不辣”的湖南,是“風雨雷電合乎邏輯的選擇”。
“昌耀是湖南人,性格耿直,說話有時直來直去,直到不給人臺階下。他生性內向,但是一旦他性子起來,湖南人骨子里的倔勁就會表現出來。”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時任《江河源》(《青海日報》文藝副刊)編輯的馬鈞,因約稿與昌耀漸漸相熟,詩人“字斟句酌”的“嚴苛”令他印象深刻。
“昌耀對字詞的要求特別高。當年約稿有篇《春天漫筆》,寫他參加了一次由某位省長招待的宴會。行文中,昌耀很有意思地用了個詞,‘省長大人’,古今雜糅的詞語,帶有某些戲謔、復雜情緒的表述。我們老總一看,這個不行,要作處理。我向昌耀反饋意見時,他‘暴烈’的脾氣就上來了——你要刪掉‘大人’二字,那就不要發表了。”
“還有一篇《詩人寫詩》,他先在文中說了詩人類似夜鶯之類的各種美稱,第二段有這么一串表述:‘自然,也不免于惡謚,如稱‘鳳歌笑孔丘’的楚國詩人接輿為楚狂。如是,即便是‘狂人’也無損于詩人的令名。’坦白講,那時我還沒接觸過“令名”這個詞語,抄寫手稿時,錯誤地抄成了‘命名’。兩個詞義似乎都能講通,但有微妙區別。稿子一見報,第二天昌耀就打來電話,直直說了句:‘你們也不能免俗!’這給我留下極深印象,原來詩人對一個字的要求這么嚴苛,怪不得他是從事語言文字的藝術家。昌耀的字斟句酌,精雕細刻,簡直和唐代推敲派詩人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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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耀手稿? 圖/《時間的雕像:昌耀詩學對話》 ,馬鈞提供
1936年6月27日,昌耀誕生在湖南桃源一個王姓大家族,是王家第三代長子。他曾在代表作《哈拉庫圖》開篇寫下這樣的詩句——“城堡,宿命永恒不變的感傷主題”,如許感喟或與他幼年禁閉于女眷留守的“空城堡”有關。
當時,昌耀家的宅院約占去全村建筑面積一半,但這個“豪門城堡”的男主人們,為實現理想,相繼離家出走。那個動蕩年代,昌耀的父親王其桂在北平念完中學便去山西參加抗日決死隊,后進入延安軍政大學;他的大伯王其梅,上世紀30年代在北平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曾是“一二·九”學生運動的主要組織者,和平解放西藏時曾是軍方最高首長之一;他的五叔王其榘,曾是歷史學家翦伯贊的秘書,后在北京中科院近代史研究所任研究員……
昌耀的這些父輩,是身懷抱負的男子、有所作為的百姓、闖蕩世界的行者、詩書濡染的學人,但都沒擺脫雷電交加的飄搖宿命:他的父親與伯父,曾經的革命兄弟,“文革”中以不同身份罹難。王其桂回到桃源后,1950年在“土改”中遭批斗,此后十多年在北方多個農場勞改,1967年墜湖而亡;王其梅因“六十一人叛徒集團”重大錯案蒙冤,在京憂憤離世,彌留之際曾表示:“請求黨把我的骨灰送回西藏。”
少年時期的昌耀與父親王其桂? 圖/王俏也提供
昌耀的行旅,冥冥中追隨著父輩們的蹤跡。年僅14歲的他決意投筆從戎,從湖南故鄉隨部隊奔赴東北,繼而走出國門開赴朝鮮戰場。“1950年夏天,我隨部隊北上駐防遼東,從桃源乘船在武昌登岸,街頭一城關門洞觸動了我,感覺似曾相識。我確信這一感覺不無根據:1938年我祖父病危去世前曾派人去武漢并在當地報紙刊登啟事尋找‘大革命時期’闖蕩在外的父親及伯父的下落,我也幾次聽到母親向人談及‘武漢跑馬廳’如何如何之類。……”(《我是風雨雷電合乎邏輯的選擇(未完成稿)——昌耀自敘》)
昌耀最初的創作,是從朝鮮戰場上的文藝兵生涯開始。起先是小說、戰斗故事,“動輒洋洋灑灑數千言而仍舍不得煞尾”(《艱難之思》)。沸騰的戰地生活和身邊文學小環境,強烈地刺激著他的寫作欲望。有趣的是,寫作時,他總喜歡向同宿舍比自己年長6歲的作家未央借用那支使其寫出文學大名的咖啡色“關勒銘金筆”,而這位老鄉長兄“總是為我百拿不厭”。
昌耀第一篇發表的作品是散文《人橋》,“時在1952年冬或1953年春,載于上海的《文化學習》”。他的詩歌創作始于1953年,諸如表現抗美援朝戰爭生活的《歌聲》、《祖國,我不回來了》、《你為什么這般倔強》等。這是在他17歲時的人生少年時光。
1953年夏,抗美援朝戰爭即將結束時,這名激情的小戰士遭到炮火襲擊,負傷致殘。關于昌耀的這次傷情,原始診斷記錄顯示:“腦顱顳骨凹陷骨折”;在他此后所持的《革命殘廢人員證》中,殘廢等級被核定為“三等乙級”。
回國后,昌耀進入河北省榮軍學校,期間閱讀了郭沫若的《女神》,以及萊蒙托夫、希克梅特、勃洛克、聶魯達等大批中外詩人的詩作。1955年,響應“開發大西北”的號召,王家這名男子選擇遠赴青海——從此離家越來越遠,跋涉山旅,攀登詩峰。
“我父親喜歡讀文史、政論、時評。我還見他整理過一本他自己的手抄本舊體詩詞集。”童年時期寂寞的昌耀,已開始翻閱父親留在書架上的大量書籍和來自香港的進步文化刊物。這個“空城堡里的幼主”愛哭、怕鬼,他的母親、姑母,還有一位長他數歲的佃農之女曹娥兒,教給他大量古曲兒歌和鄉諺俚謠。幾十年后,當我們讀到“鍋里煮了個羊肋巴,房上站著個尕沒牙”(《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個孩子之歌》)這樣的青海風味謠曲時,便能意會民間藝術對昌耀詩歌創作的影響,同時也形塑著他根植大地的高貴的百姓視角。
“雖然昌耀出身也算富家子弟,但他更愿把自己看成底層人,加上他有過流放、勞改經歷,盡管后來有了名氣,但更多時候屬于不受社會待見的邊緣人物。你看他寫那些乞討者,許多都屬底層行列,但在詩人眼里,他像巴赫金一樣都給他們加冕,讓他們成為精神上的王,賦予崇高象征意義。這是昌耀的平民立場。”馬鈞強調,“昌耀在名片上突出‘百姓’身份不是矯情,有人把它當成修辭和反諷,但昌耀是嚴肅的。這涉及他的政治立場,和他那一代人的政治情結。我覺得他的‘百姓’情懷是真誠的。”
1995年,肖黛邀請昌耀去她就職的大學分享詩歌創作,昌耀一開腔就說自己參加過抗美援朝、為國負傷、保衛家園、想當英雄、非常光榮。“這個話題,他磕磕巴巴講了半個多小時,然后又用半小時磕磕巴巴地說,我是自愿來青海的,一心要投入支援大西北建設中……這是時代對每個有志青年的要求……他講得很慢,但極動情,用當下的話說,滿滿的主旋律和正能量。”
“老友”肖黛眼中,昌耀本質上是個積極、主動、自覺自愿的理想主義者,但也是腳踏實地的現實主義者。“作為一個偉大的詩人,他詩歌創作中的自傳性意味,與他的現實生命形態互為照應,連同他詩句的所謂孤絕、冷峻、奇倔,因為生命中的苦難巨大,也都變得極為合情合理,而不是世俗的陰陽怪氣或者淺薄的艾怨晦澀。”
“遠處,蜃氣飄搖的地表,/崛起了渴望嘯吟的筍尖,/——是羚羊沉默的彎角。//……正是為了大自然的回歸,/我才要多情地眷顧/這塊被偏見冷落了的荒土?”(《莽原》)
唐代邊塞詩人岑參以他的《白雪歌》《輪臺歌》《走馬川行》等名篇呈現西域令人驚異的地貌風情,時人殷璠稱之“參詩語奇體峻,意亦造奇”(《河岳英靈集》),20世紀的“西部詩人”昌耀筆下的西域,堪與岑參相輝映。
“大自然最原始的那種生命的動力,西部恢宏博大的文化精神早已滲透到他的血液、靈魂,成為一種與其個性氣質、藝術信仰同構的關系,成為審美認同的基石。”昌耀曾在《宿命授予詩人荊冠》(問答)中如此評述畫家、好友朱乃正,仔細想來,這又何嘗不是在說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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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一切侵凌秋是解毒劑
九月風如焚,/不愁莽蒼不紅。/天幕以西,/聲色未露,/牧人甩鞭,/原上草/一時嗖嗖馳去/許多響馬,/許多響箭。

——《秋辭》

1955年6月,年僅19 歲的昌耀響應“開發大西北”號召去了青海。據他事隔近40年后提供的《一份“業務自傳”》,“1957 年對于我以及我這樣一批人都是流年不利的一年。那年秋,正當我的第一本詩集《最初的歌》將由陜西人民出版社第二編輯室發排出版,我以兩首原由《青海湖》詩歌專號刊發的16行小詩《林中試笛》而罹罪……故定為右派分子。這是一個對我的生活觀念、文學觀念發生重大影響的時期。”
昌耀自己寫的小傳? 圖/《高車:昌耀詩歌圖典》,王俏也提供
1957年7月初,昌耀自貴德縣河西鄉回到青海省文聯,領導囑他發表新作。昌耀隨即抽出下鄉時所寫短詩《車輪》《野羊》兩首作品,冠以“林中試笛”總題上交,領導定于《青海湖》第10期慶祝國慶八周年特刊詩歌版頭題發表。
時值“反右”斗爭如火如荼,昌耀的作品完全游離其外。兩天后《林中試笛》被抄成大字報張貼在文聯會議室墻上,批判者認為“一只殘缺的車輪”等意象反映出昌耀的“惡毒性陰暗情緒”,領導將當時已開印的第8期《青海湖》緊急調整,換上昌耀的《林中試笛》并加上“編者按”:“鑒于在反右斗爭中,毒草亦可起肥田作用,因而把它發表出來,以便展開爭鳴。”
孤傲內向的昌耀,向來不參與社會活動,也不愿過問旁人的事。他后來在1962年寫的《甄別材料》中表示,自己只是將生活簡單劃分為對創作有利或無益兩種情況。“比如,逛廟會,去草原能啟發我寫作的靈感,而開會,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類的生活瑣事似乎只對創作小說積累素材有好處……”詩人在材料中坦言,“我對政治與藝術的理解是幼稚的,這也表現了我的不成熟。”
1957年7月27日,昌耀模仿《詩經》四言句型,寫下頗具古風韻致的《月亮與少女》:“月亮月亮/幽幽空谷//少女少女/挽馬徐行//長路長路/丹楓白露//路長路長/陰山之陽//亮月亮月/野火搖曳”。創作中,昌耀純任自然地引入歌謠里環佩叮當的音律與回環復沓的節奏,早期這首優美的代表作,也體現了他對中國古典詩歌源頭的自覺回溯。
馬是昌耀鐘愛的動物,也是他心理投射的象征。他為自己設計的名片左上角:日、月、山下一匹沉思的駿馬,周身泛漾著神秘幽靜的藍色。“憂戚的眼神掉在憂戚的河道,天邊長出/蜷曲的鬣毛”。(《遠離都市》)
《風景》中的“龍駒”、《踏著蝕洞斑駁的巖原》“跛行的瘦馬”、《黑河》邊“望空傲嘯的馬駒”、《哈拉庫圖》里“向空鳴嘶的老馬”……昌耀在詩中發問:“有比馬的沉默更使人感動的嗎?”(《山旅》)
自1957年下半年起,遙想月夜“挽馬徐行”的年輕詩人,頭戴“囚徒”荊冠,踏上“路長路長”的流放生涯,在“激流”與“群山”中,“隨我對我們紅色的生活/作一次驚愕地眺視”(《群山》)。
昌耀先是在省城近郊的監獄工廠冶煉鋼鐵,接著被轉移至淺山地區每天抬著上百斤重的條石修筑盤山水渠,在長達500行的詩作《大山的囚徒》中,他曾寫道:“我倒下了/石棱穿破了眉骨/血漿從眼眶里進出……”。那一天,他因體力不支、更因心緒惡劣,致使失衡的石料砸向踝骨,當場昏死過去。醒來見管教人員正吆喝著抬他去急救,他卻嗷嗷吼叫,寧死不從……抗爭之劇烈,誠如他筆下“拒食的戰馬”。
“秣馬的兵夫一順兒不懈地操演著同一勸食之舞蹈。……此一加餐是如何險絕而痛苦。/拒食的戰馬默聽遠方足音復沓而不為所動。/這又是何等悲涼的場景。”(《怵惕·痛》)
蒙冤的昌耀自覺委屈、憤懣,他曾以文字材料“上告公堂”,但堅決申辯、反復抗爭的結果,卻是刑役的層層加碼。在看守所里,他每天要干十幾小時苦活,吃飯就蹲在墻角啃些發酸變質的干饃饃,晚上睡在一米高的馬桶旁,他將同犯的鞋子悄悄收攏,填在腦后當枕頭。若能這樣睡到天亮自然好,但同犯們會起夜,排著隊輪流便溺。黃色的液體四濺,濺入詩人的噩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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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歲的昌耀? 圖/王俏也提供
到了祁連山下的農場,日子仿佛有了盼頭。那里生長青稞,青稞熟了的季節,昌耀和他的難友成了神秘的耗子,靠偷炒青稞暫緩饑餓。白天勞動時,他們把麥穗捋到褲子里,晚上貓著腰用臉盆炒青稞。某天夜里,大家坐在窯洞里偷吃各自的青稞,有一人溜進來,黑暗中把手伸向昌耀,詩人慷慨地將自己得來不易的食物分享給他……第二天出工站隊時,昌耀被揪了出來,原來那個“乞討者”竟是他們的管教干部,他讓詩人把脖子扭來扭去供大家取樂——看這個耗子,偷嘴偷得多肥!連脖后頸都有肉褶了!眾人哄笑起來……
“對于一切侵凌秋是解毒劑。”(《踏春去來》)
“二十三年高原客,多驚夢”(《秋之聲(二章)》)
自1957年那個秋天起,孤往冥行的詩人經歷了23年苦難生涯,“像一個亡命徒,憑借夜色/我牽著跛馬,已是趲行在萬山的通衢,踅身/猛獸出沒的林莽,捫摸著高山苔蘚寄生的峭巖,/躬著背脊小心翼翼越過那些云中的街市、/半坡的鳥道、/地下的陰河……/二十多個如水的春秋正在那里流失,/只余回聲點滴。”(《山旅》)
“午時的陽光以直角投射到這塊舒展的/甲殼。寸草不生。老鷹的掠影/像一片飄來的闊葉/斜掃過這金屬般凝固的鑄體,/消失于遠方巖表的返照,/遁去如騎士。//在我之前不遠有一匹跛行的瘦馬。/聽它一步步落下的蹄足/沉重有如戀人之咯血。”(《踏著蝕洞斑駁的巖原》)
結束流放后,1979年,昌耀在《致友人》中以這樣的詩句重新亮相:“九死一生黃泉路,我又來了,骨瘦如柴/昂起的/還是那顆討厭的頭顱”;1998年底《昌耀的詩》出版,他在《后記》中把《林中試笛(二首)》以其被批判時的原貌發表出來,“為了給我稚拙的青春與‘史實’的解釋保留一份背景資料,姑且將我的兩首短詩‘立此存照’”。
依然是那匹“拒食的戰馬”,骨子里藏著悍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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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的日子不過是平凡的日子
西羌雪域。除夕。/一個土伯特女人立在雪花雕琢的窗口,/和她的瘦丈夫、她的三個孩子/同聲合唱著一首古歌:……//那一夕,九九八十一層地下室洶涌的/春潮和土伯特的古謠曲洗亮了這間/封凍的玻璃窗。我看到冰山從這紅塵崩潰,/幻變五色的杉樹枝由漫漶消融而至滴瀝。/那一夕太陽剛剛落山,/雪堆下面的童子雞就開始/司晨了。

——《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個孩子之歌》

“雪”經常出現在昌耀的詩句中,甚至被他多次直接嵌入詩題。
流放前,他在《鷹·雪·牧人》中寫下詩句:“鷹,鼓著鉛色的風/從冰山的峰頂起飛……/大草原上裸臂的牧人/橫身探出馬刀,/品嘗了/初雪的滋味。”
待到完成《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個孩子之歌》時,詩人已脫去“大山囚徒”的垢衣,入贅藏族草原之家,在半農半牧的西部邊地上撐起一個五口之家,除夕夜飄雪的詩中,隱隱升起苦澀溫馨的煙火氣。
昌耀給他的三個孩子都取了詩意的名字,對他們的未來寄予深切期許。長子王木蕭,取自杜甫的《登高》:“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女兒王路漫,取自屈原的《離騷》:“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次子王俏也,取自毛澤東的詩句:“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
“父親對我的期望,可能就是與世無爭吧。”電話那頭,王俏也的語速平緩,說話不太流露情緒。如今,他也年過不惑,已為人父。在不少老熟人眼里,小兒子的長相和性格與昌耀有幾分相似。受訪時他言語不多,稍顯木訥,但你能感覺到他的坦誠。“我也想通過那首詩(《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個孩子之歌》),去理解自己父母的感情,但我沒讀懂。許多人覺得這些詩句寫得很好,但我看完覺得沒啥意思。在我兒時的記憶中,父母感情不太好,最終他們在我上初中時、大概92年左右離婚了,我們家整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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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耀在兒子的畫上備注解說? 圖/《高車:昌耀詩歌圖典》,王俏也提供
1973年1月26日,37歲的昌耀依照藏族傳統迎娶了比自己小20歲的楊尕三,高原土著濃脂重彩的古艷婚俗定格于他的經典名作《慈航》,“迎親的使者/已將他扶上披紅的征鞍……/吉慶的火堆/也已為他在日出之前點燃。/在一處石砌的門樓他翻身下馬……/懷著對一切偏見的憎惡/和對美與善的盟誓,/他毅然躍過了門前守護神獰厲的/火舌。//……然后/才是豪飲的金盞。/是燃燒的水。/是花堂的酥油燈。”
長詩《慈航》帶有強烈的宗教色彩和浪漫意識,不僅刻下昌耀與這位藏族發妻的愛之盟約,也是詩人對“摘掉荊冠”、洗脫罪名得以重生的禮贊,是他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但在現實生活中,昌耀的婚姻航程20年后在苦海擱淺。朱增泉在《尋找昌耀》一文中指出:“昌耀和這位土伯特妻子的婚姻,就像一幅色彩濃重的高原油畫,‘美’得極不和諧,極不協調。它反映的是昌耀苦難中的幸運,幸運中又包裹著他命運中的不幸。這就是昌耀的人生基調。”
昌耀離婚前,去他家拜訪的人都已覺出幾分異樣。“我第一次去是他們家孩子給開的門,給我指了下他書房,我就又敲了敲書房門,他來開門,也不說‘你請進’,而是問‘你找誰’……后來我多次給他送過我們詩社社刊,也不敢多待,因為他比較有個性。”上世紀80年代,圈內小字輩章治萍多次登門拜訪昌耀,在他向南方人物周刊記者的敘述中,孤傲的詩人似乎不通人情世故。“你去他家,他從來不倒茶的,沒這概念,他通常一個人在書房,你去他就站起來握個手,然后坐下,聊個十來分鐘,你走時他就站起來揮揮手,也不送你到門口。端茶送客他都不會。當時就看得出來他和家人不太和睦,我去時遇上兩次他們家吃飯,都是夫人和孩子們在飯廳吃。他在自己的書房吃,他的書房不允許家人進的,里頭一看就是搞創作的,床上、桌椅上全堆著書,雜亂無章,但書在哪里他都知道。”
即便早年同桌共餐,在長子王木蕭眼中,昌耀“一家之長”的形象也極為嚴苛。“小時候,父親在家里實行了‘分配制度’,吃飯時的氣氛是很緊張的。母親把剛做好的菜,依次分配到我們5個家庭成員的碗中,但主食是不分的,吃飽即可。在父親嚴厲的目光中吃完碗中的食物后,必須還要把撒在桌子上的全部吃掉,做到‘顆粒歸倉’。”
但在王俏也的記憶中,父親對他頗為溺愛,還給他兒時的涂鴉小畫題了不少字。“三個孩子中,父親對我關愛最多。記得80年代他經常出差,每次都會給我帶回些玩具,像那種一打就閃光的小手槍,或生鐵鑄成的小劍,他都給我買。我上小學后風靡變形金剛,我們那里有個商店當時上了美國進口的變形金剛,我記得要五十多塊錢,趕上當時一個人的人均工資了,我父親就說要給我買,然后帶我去看,看后心里很著急(沒錢),但過了幾天,他就給我買了一個。”
1985年,昌耀(左二)、燎原(左三)在西寧一農家小院? 圖/《高車:昌耀詩歌圖典》
比起“讀不太懂”的《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個孩子之歌》,王俏也更喜歡父親的《峨日朵雪峰之側》:“這是我此刻僅能征服的高度了:/我小心翼翼探出前額,/驚異于薄壁那邊/朝向峨日朵之雪彷徨許久的太陽/正決然躍入一片引力無窮的山海。”
“我更喜歡他在海北流放時寫的作品,關于自然的那些我更能呼應,父親詩歌里有些字比較生僻,我也喜歡聽聽網上朗誦的,比如前兩天聽那首《河床》,感覺氣勢磅礴,閱讀的話我確實能力有限,像‘前方灶頭/有我的黃銅茶炊’這種看似很普通的,我也不太理解。”
2016年,王俏也從格爾木回到西寧,和愛人一起開了家民宿。“想到父母婚姻破碎,家庭分裂,我就尋思給民宿取名‘土伯特之歌’,里頭有些懷舊情感,也是呼應父親那首詩吧,雖然我讀不懂,但至少取個名表達對家的愛。”
這讓人想起昌耀1990年寫下的詩句:“大雪的日子不過是平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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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春者的信柬
我是昨日高山的凍泉:/曾為情思深閉而苦痛。/曾因積久的緘默而喑啞。//……且別笑:/玉棉剝盡,/西風吹去——/乃是一束束/懷春者的信柬。

——《懷春者的信柬》

歷經二十多年命運錘砸,昌耀于1979年回到《青海湖》編輯部,端坐在那張曾經屬于他的、詩歌編輯的辦公桌前。眾人眼中,遭受了漫長監禁的昌耀,清瘦、木訥,肢體僵硬、不茍言笑。
“這人呆嗒嗒(ái dā da,江南方言)的,兩手放膝蓋上,任何人講話,他眼睛都往下看,眼里也沒光彩。好像人家都是管教干部,他就是個勞改犯。你根本無法把他的作品和眼前這個人聯系在一起,這是我當年的第一印象。”上世紀80年代初,肖黛在一次詩歌活動上初識昌耀,她向南方人物周刊記者回憶,“那是個冬天,昌耀穿件藏藍色鴨絨服,油光锃亮,臟得像三個冬天沒洗吧。他皮膚白凈、個子不高,一副南方書生的文弱樣。我當時就想,勞改這20年,怎么沒把他改成個紅彤彤的莊稼漢?你還能感受到他的儒氣。他跟那種目光炯炯的詩人不同,昌耀的光芒在于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跟大家坐一起,但好像不在這個場里,這跟他的個性、思路有關,他對日常事務不往心里去。”
長子王木蕭印象中,昌耀“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衫,戴著一副與臉龐極不相稱的塑料黑邊眼鏡,顯得書生氣十足”,但父親“脾氣很暴躁”,“那雙眼睛和冷峻的眼神,讓我心驚膽戰”,兒時,他“驚奇地發現父親不會‘笑’(偶爾會笑,也是因為創作出了他認為可行的作品,并且笑得很難看)……”。
1979年夏,一家五口在青海省委黨校院內合影? 圖/王俏也提供
昌耀留下的照片中,很少見他微笑,頂多一絲淺笑。1980 年代初和小兒子王俏也的合影中,他難得顯出父親式的溫暖微笑。彼時,昌耀已帶著妻兒離開農場返回西寧,被苦難腌漬得太久的詩人,即便在這么一個理當大幅度調動顴骨肌肉的時刻,也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他的面部神經。
“我們從沒見昌耀開懷大笑過。新疆作家周濤寫過一篇文章,形容昌耀的笑是羞澀的,這個表述非常準確。昌耀有笑的時候,但都很克制。他在作品里寫了大量的笑,但這些笑多半是擬人化的,讓大自然的冰在笑、河流在笑,唯獨人的笑,他寫得不多。”馬鈞記得,僅有一次,在昌耀女友家中,他親歷了詩人的燦爛笑顏。“有次和作家風馬由昌耀帶到修篁家去。修篁女士打發昌耀去買點零食招待我們。聊天時,我無意瞥見窗外拎著零食走在路上的昌耀。那一刻,我突然看到一個男人輕快的腳步,因為這趟甜蜜榮耀的差事,他渾身洋溢著愉快,就像布列松那張照片《男孩》,臉上泛漾著滿足、得意與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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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昌耀與兒子王俏也在西寧? 圖/《高車:昌耀詩歌圖典》 ,王俏也提供
1990年代,昌耀的詩作在險拔峻峭中流露出幾分溫馨與柔情。聲名鵲起的他,以“著名詩人”的身份應邀前往南方,“頭戴便帽從城市到城市的造訪”,參加詩歌筆會或擔任詩歌賽事評委。苦難賦予詩人某種傳奇性,在外省聚會的日子,昌耀從同道的敬重中收獲“吾道不孤”的安慰,與異性傾慕者交流時,情感長期冰封的詩人,確乎受到了意外的“愛”的引動。
“冰湖坼裂:那是巨大的熔融。(《冰湖坼裂·圣山·圣火——給S·Y》)
彼時,昌耀的婚姻已瀕于破裂,先后寄居于作家協會和攝影家協會的辦公室,流離失所中不時扮演一個“大街看守”的角色。就是在這樣的生存中,他的詩作里開始出現諸如“S·Y”(或“S”)、“修篁”等女性名字或符碼。
昌耀常給人以冷峻肅穆的印象,但在親密關系中則顯出極少外露的天真和憨氣。他給對方取名“S·Y”,代表“傻丫”的昵稱;他曾幻想能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與速記員安娜小姐般的愛情,因此書信里常自稱W耶夫等,從這些字詞使用上,也能看出詩人時而也有被苦澀包裹著的幽默感。
1990年夏,昌耀在杭城結識了一位年輕女詩人,此后兩年頻繁與對方通信,雙方聯系時斷時續,昌耀亦有多首詩作題獻S·Y。這些作品“時而曖昧,時而明晰,時而溫馨有加,時而惡劣透頂,直至他臨終前幾天寫于病榻上的《一十一支紅玫瑰》為止”。關于昌耀與這位南方“濱海女子”的交往,燎原評價,詩人的情感如火山爆發,“而熾熱的巖漿和氣浪卻炙烤得對方無法承受,遂又在對方撲朔迷離的回避中,使自己陷入愛的災難。”?
與S·Y關系破裂后,昌耀1992年7月的詩作中出現了另一個名字:修篁。
“篁:我從來不曾這么愛,/所以你才覺得這愛使你活得很累么?……我亦勞乏,感受峻刻,別有隱痛……/我百創一身,幽幽目光牧歌般憂郁,/將你幾番淋透。你已不勝寒……/從此我喜憂無常,為你變得如此憔悴而頑劣。/啊,原諒我欲以愛心將你裹挾了:是這樣的暴君。”(《致修篁》)
從1992年《致修篁》《傍晚。篁與我》《花朵受難》等作品,到1996年至1997年間的“《傷情》三章”,昌耀曾多次顯示內心對雙方戀人關系的確認,但至1996年底,出于對未來生活的務實考慮,兩人關系發生變故。
“芳草把層層色彩托出泥土。/刺猬披一身銳利的箭鏃……”,無羈的靈魂裸露,“一切無情。/一切含情。”(《慈航》)數段情感經歷都曾是昌耀苦難生涯里的甜蜜插曲,但現實生活中卻常留下“一地碎片”的鋒利傷口。
“哎,這個老昌耀啊!”肖黛憶起昌耀最后時光有次在病榻上哀嘆——其實沒人愛我。“我安慰他,我們大家都愛你,就像你熱愛妖精一樣的女子們……我知道他的意思,愛他的人,大抵是愛著因他的存在而有了那些美好的詩歌而愛。他大概是說,他就是個普通男人,他愛嫵媚、賢淑、冰雪聰慧的女子,居然很難嗎?你看他交往的女性,有的非常漂亮,有的非常善良,像修篁真是非常善良。唯美、善良,是他詩人的追求,但很不現實,所以他的生活一塌糊涂,他到我們家吃飯,都驚訝于我的廚藝,其實他一輩子都沒吃過好的。”
2000年初春,昌耀病重期間與韓作榮(左)、肖黛合影? 圖/《高車:昌耀詩歌圖典》,王俏也提供
整理年譜時,張穎細讀昌耀書信,也認為詩人的個性注定了悲劇。“我覺得昌耀特別單純,但他不太活在現實世界中,真實情感生活里他是失敗和被動的。純真的愛情是他的寄托,在昌耀生命中充當了詩意渴求的源頭。你看他在詩里寫一家人生活,里頭是他對女性的想象,但楊尕三的性格完全相反;又比如他和S·Y的交往其實有點幼稚,讓人家贈送7根長長的青絲、寄100元錢讓她夏天去買汽水喝。昌耀這些行為單純可愛,但放到現實生活中毫無勝算。只能說,他沒有遇到一個能真正珍惜自己的人。”
“詩人,這個社會的怪物、孤兒浪子、單戀的情人,/總是夢想著溫情脈脈的紗幕凈化一切污穢,/因自作多情的感動常常流下滾燙的淚水。” (《烘烤》)
是的,正如馬麗華在紀念文《驪歌向詩魂》中所言,“昌耀是唯一的,而且無從仿效——其精神世界,無人能夠仿效;其生活狀態,無人愿意仿效。”?圖片
青海湟源,昌耀詩歌館? 圖/視覺中國
(參考:《昌耀詩文總集》《高車:昌耀詩歌圖典》《昌耀評傳》(燎原 著)《時間的雕像:昌耀詩學對話》(馬鈞著)《昌耀年譜》(張穎 著)等;致謝:肖黛、馬鈞、 王俏也、章治萍、燎原、張穎等撥冗受訪,馬非、梁建強、青海人民出版社協助聯絡,實習記者倪瑜遙整理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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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總第725期
出版時間: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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